第1章
1980年,铁路局办公室。
“据报道,疆北在建的铁路轨道隧道出现坍塌,已有八名工人遇难,由于施工危险系数极大,目前所有工作已停滞……”
主任关掉收音机,面色凝重地看着众人:“上级下了铁令,需要一名工程师去疆北支援,你们谁愿意去?”
沉默中,乔书意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我去。”
主任愣住:“书意,这次任务可是很危险的,你和时营长商量一下再决定吧。”
可乔书意回答:“不用商量,这是我自己的事。”
听到这话,所有人面面相觑。
单位里的人都知道乔书意是顶尖的铁路工程师,但自从四年前跟时之景结婚后,她为了照顾家庭,几次推掉了国家总局抛来的橄榄枝。
没想到这次面临生死的抉择,她居然能舍得下时之景。
主任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点头:“好,十天以后,你就出发去疆北。”
傍晚。
乔书意下了班回到军区家属院。
一进门,就看见还穿着军装的时之景正收拾桌上的剩菜。
她看见他手里的三个饭碗,就知道蒋娇娇又带着她儿子来了。
时之景见她回来了,便说:“吃饭了吗?嫂子带了些肉圆子,锅里还剩一点,你吃了吧。”
乔书意沉下眼眸:“我吃过了。”
走近了些,她又发现桌子还放着一包大白兔奶糖。
时之景直接收起来:“这本来是给平安买的,他们走的时候忘拿了,你想吃的话改天我再给你买。”
一包大白兔奶糖能换大半个月的粮食,他总是舍得给蒋娇娇母子花钱。
乔书意没说什么,径自回房换衣服。
面对她一反常态的沉默,时之景目露疑惑。
以前她只要听见自己给蒋娇娇和她孩子买东西就发火,一定要和他吵一架才罢休。
今天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了?
时之景以为她又换了新花样来闹,皱着眉也进了房间。
“你能不能别闹脾气了?都是一家人,你为什么总要揪着以前的事情不放?”
乔书意没有看他:我再怎么闹,你不还是会把每个月的津贴一大半给他们母子吗?”
顿了顿,她平静的声音突然哑了些:“……上个月中秋节,我淋着大雨回去,你们没有一个人关心我,还让我吃了剩菜冷饭。”
听到这话,时之景像是发现了症结所在,劝责起来:“就因为那点小事?那天本来就是你迟到在先,总不能让一大家子为了等你都不动筷吧?”
恰好训练的哨声响起,时之景安抚似的握了握她的肩:“我先去训练,你别再闹了。”
说完,他拿起帽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乔书意不由想起往事。
四年前她在军民联谊会上对时之景一见钟情。
她觉得军人对待感情一定十分忠诚,所以欣然接受了政委的撮合,和他结了婚。
可婚后她才明白,军人的忠诚有时候和爱情无关。
原来时之景真正喜欢的人是蒋娇娇,可在他参军后,蒋家人觉他的职业太危险,怕蒋娇娇年纪轻轻就守寡,于是就把她嫁给了时之景在家务农的大哥。
没成想时之景大哥在一次农活中意外去世。
自那以后,时之景就开始接济蒋娇娇母子。
而乔书意也因为这事,和时之景过上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日子。
但是真正让她产生放弃这段婚姻念头的,是上个月的那顿中秋团圆饭。
周母说家里没醋了,要她买一瓶回来,但最近的供销社来回要一个多小时。
等她淋着大雨回来时,已经吃完饭的全家人正其乐融融聊着天。
没有一个人关心她,桌上也只剩下一点残羹冷炙和待洗的锅碗瓢盆。
当她向时之景表达不满时,也只得到他有些不耐烦的回应。
“大家吃的都是一样的,你不要总计较这些小事。”
小事,所有让她受委屈的事都是小事。
乔书意环顾着这间自己住了四年的屋子,悲凉纵生。
结婚时的囍字还贴在墙,可四年的时间让它失去了原本鲜红色,就像她和时之景已经褪色的感情一样。
乔书意揭下那泛白的囍字,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而后她用红笔在圈住台历上的‘21日’。
那是她将离开的日子。
既然时之景放不下蒋娇娇,那就让他们两个好好过吧。
第2章
第二天一大早,乔书意穿上以前收起来的连衣裙。
时之景总说军嫂要端庄稳重,在军区里穿这些花花绿绿的裙子影响不好,她就收起自己爱美的性子,天天穿着颜色暗沉的衬衫。
但她现在不想再为了时之景压抑自己。
乔书意利落地扎好一个马尾,画了眉毛就出了门。
她长相本来就好看,只换了身衣服就特别惊艳,经过训练场的时,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战士们本就血气方刚的,乍一看见绿荫下那靓丽的身影,顿时眼睛都看直了。
“那个女同志好漂亮,怎么没见过,是新来的军属吗?”
“我怎么瞧着……像是时营长的媳妇?”
“乔书意同志?不是……她怎么变的这么好看了?”
时之景听到议论声,顺着他们的眼神看过去,神色一滞。
只见乔书意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即便裙子很宽松,也遮不住她姣好的身材曲线。
她清爽的马尾随着她的步伐在脑后微晃,阳光照在她白净精致的脸上,整个人看上去明媚又活泼。
再一转头,发现自己手下的兵个个歪着脑袋伸着脖子看她,时之景脸登时黑了。
“看什么看!都不想休息了是不是?全体都有,两百个俯卧撑!”
他吼完,大步朝那身影走去。
因为想到今天要探讨关于疆北项目,乔书意加快了脚步。
时团长见战士们盯着媳妇,想立刻将她抱回家
可一只手突然拽住了她,紧接着就被一件军绿外套整个裹了起来。
与此同时,身后响起时之景愠怒的声音:“你穿成这样干什么?”
乔书意回过头,只看见男人光着膀子,宽肩窄腰,手臂上的肌肉极具力量,因为正在训练,他整个人都热气蒸腾。
时之景把她挡在身前,隔绝训练场上的那些视线。
乔书意挣扎起来:“这是我的衣服,为什么不能穿?”
“跟我回去,把衣服换了。”时之景不由分说,抓着她的手就往家属院走。
乔书意却铁了心不肯,用力抽出手:“现在穿衣自由,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你无权干涉。”
时之景只觉头上的青筋在跳:“乔书意,你别闹了行不行?”
他实在搞不懂这个女人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乔书意只是看着他,脱下他的外套扔了回去后就转身离开。
即便她没有回头,也能感受到身后男人那炽热的目光。
乔书意眼眶不觉一酸。
她真的很希望时之景能理解自己,哪怕是一句关心,也不至于让她对这段婚姻丧失所有信心和热情。
不过没关系,只有9天了。
距离自己逃离这段无望的婚姻又进了一步。
乔书意强压着低落情绪,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刚到办公室,主任就找到她。
“书意,上面说这个月以内工程师就要到位,你要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
乔书意点点头:“好。”
主任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这次任务真的很危险,你真的不跟时营长说一声吗?”
闻言,乔书意苦涩一笑:“主任,您也知道,我和他结婚后就没一天不吵的,我真的累了,我现在只想为自己的事业拼一把,好好为人民服务。”
“行,作为新时代女性,国家尊重你们的一切想法,会给与最大的支持。”
“谢谢主任!”乔书意红着眼敬了个军礼。
忙了一整天,乔书意拖着浑身疲惫回到家。
可一进门就看见蒋娇娇母子和时之景三人在吃饭。
时之景正给蒋娇娇夹菜,三个人其乐融融,一家人的模样刺的她双眼生疼。
蒋娇娇看见乔书意回来,立刻去厨房拿了副碗筷出来:“弟妹回来了,快坐下吃饭吧。”
她动作自然又娴熟,好像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乔书意看了眼不动如山的时之景,沉默地攥紧了双手。
蒋娇娇没得到回应,一脸尴尬地看向时之景。
气氛微妙,时之景皱眉解释:“平安要上小学了,嫂子带他过来办理入学手续,要在这借住几天。”
“这几天我睡沙发,你和嫂子还有孩子在房间挤一挤。”
听到这话,乔书意依旧是什么话都没说,蒙头进了房间。
面对她一连串的反常反应,时之景心头一顿,不由跟了过去。
没想到看见她在收拾行李,他顿时愣住:“你干什么?”
乔书意头也没抬:“我去住宿舍,给你们一家人腾地方。”
第3章
听了这话,时之景脸色一变,直接抓住她的手:“你这话什么意思?”
乔书意垂着泛红的眼,不说话。
时之景看了眼房门,伸手将它关上,又劝了起来。
“我哥活着的时候他们一家就不容易,现在嫂子一个人还带着孩子,过得更不如从前了,先不说你们是妯娌,你作为军嫂,也该大度点。”
“平安还小,你工作不忙的时候也帮着她照顾着点孩子吧。”
面对男人少有的温和语气,乔书意却委屈地落了泪。
她看向时之景,声音颤抖:“我还不够大度吗?”
“这四年来,你每个月的津贴几乎都花在他们母子身上,你有考虑过我,考虑过这个家吗?”
“三年前蒋娇娇摔伤住院,她说了句想喝米汤,你大晚上冒着雨给她送过去,我病的连下床都下不了,你就因为跟我冷战,把我一个人扔在医院里整整三天。”
说到这儿,乔书意被泪淹没的双眼浮起悲凉。
“帮她照顾孩子……为什么要照顾别人的孩子?你知道你家里人怎么说我的吗?说我这么多年都没生个孩子,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时之景总觉得这个家过得最苦的是蒋娇娇,他把所有的关心和金钱都给了蒋娇娇母子。
他给周平安买昂贵的大白兔奶糖,却从没给家里买过米面。
乔书意事事以他为先,就怕他过得不舒心,他却总是以蒋娇娇为先,甚至觉得她斤斤计较易躁易怒。
可她出自知识分子家庭,也是一个极有教养且情绪稳定的人。
如果不是这一件件一桩桩,她怎么会变得像个泼妇,天天和他吵些无意义的架。
乔书意越来越迷茫,结婚这么多年,除了无休止的吵架和一地鸡毛,她还得到了什么?
而时之景也愣住了。
四年来,他也就是第一次跟乔书意吵架时,见她哭过。
后来无论吵多凶,他都没再见她红过眼。
可现在她满眼的泪,让他莫名有些心乱。
沉寂片刻,时之景服了软。
他叩上她的箱子,把它放回去:“我让他们住到招待所去,你冷静冷静吧。”
说完,他开门走了出去。
乔书意只听见周平安疑惑地问:“为什么不能住二叔这里,二叔不是最喜欢我和妈妈吗?”
蒋娇娇立马责怪道:“你这孩子别乱说,让二婶听见该不高兴了。”
“出去住也好,这样你们夫妻俩就不会为了我和平安吵架了……”
时之景安慰道:“招待所宽敞,离这里也近,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他们的声音渐渐消远去。
乔书意擦着眼泪,苦涩一笑。
小孩往往是大人的映射,周平安能说出那些话,说明他心里默认他们才是一家人,眼里根本没有自己这个婶婶。
算了,反正她已经决定离开这个家,再纠结这些也没有意义。
乔书意缓过情绪,开始把家里一些不常用的东西统统清理。
她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崭新却落满灰的搪瓷杯。
时之景原来的杯子掉了漆,她给他新买了一个,可他不仅没用,还说她浪费钱,宁愿用碗也不愿意用她买的。
她又从衣柜里拿出自己亲手给时之景织的围巾手套,它们和那个搪瓷杯一样,他一次没用过。
乔书意犹豫了会儿,还是把它们全部都装在一个袋子里,打算捐出去。
等忙完,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没有管桌上的狼藉,直接洗了澡躺下。
刚一闭上眼,乔书意就听见大门被推开。
时之景回来了。
紧接着是碗筷碰撞和水流声。
直到她身旁的床微微陷下去了一块,乔书意都没有睁眼。
沉寂中,时之景突然开口:“书意,你是不是想要孩子?”
乔书意心一顿。
9天以后她就要去疆北了,怎么可能还要个孩子。
她睁开眼后就要否认。
可嘴里的‘不想’都没来的及说出口,就时之景攥住手腕压在头顶。
一瞬间,男人将她牢牢困在身下。
乔书意皱缩的瞳孔颤了颤:“……你要干什么?”
时之景盯着她,呼吸逐渐沉重:“我想过了,也许有了孩子,你就能消停点。”
话落,他高大的身躯沉沉压了下去。
第4章
乔书意还没反应,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男人炙热的气息包裹着她,她挣扎不开只好偏过脸躲开对方的吻。
她马上就要离开了,孩子于她而言只能算个累赘。
乔书意用力推搡着时之景梆硬的胸膛:“我不要孩子……你放开我!”
时之景一愣,粗重的呼吸在她耳旁经久不散:“你白天说了那么多,不就是想要孩子吗?”
闻言,心底的酸涩漫上了乔书意的眼眶。
原来时之景以为孩子是他们之间最大的矛盾。
也是,他对她从来都不上心,根本不愿意细想她真正要什么……
乔书意闭上眼,掩盖眼底的失望和悲凉,任由他怎么摆弄。
而时之景吻到她眼中的泪时,浑身一怔。
他支起身子,借着外头微弱的光亮看着她。
时之景声音沙哑:“乔书意,你到底想要什么?”
乔书意还是不说话,只是泪不断的从眼尾落下。
以前她想要时之景爱她,全心全意待她,可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要了。
面对乔书意的沉默,时之景只觉胸口压了块石头似的,又沉又闷。
最后,他还是绷着脸抽身离开。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乔书意只默默整理好衣服。
天刚蒙蒙亮,一夜未眠的乔书意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划掉台历上的‘13日’。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21日’,想到昨晚时之景那些话,疲惫地闭了闭眼。
缓过情绪后,乔书意带着浑身疲倦去了单位。
办公室里,她看着手里的测量数据,严肃道:“这座山土质松散山势连绵,一旦炸了极有可能塌陷,又会造成人员伤亡。”
“可是不炸的话这条隧道就没办法继续施工了。”有人提出质疑。
她拧眉看向说话的人:“这条隧道不能通那就换条路,我们不能拿几十名工人的性命去赌。”
话刚落音,就有人敲了敲门:“书意,时营长来找你了。”
乔书意回过头,不觉一愣。
只见时之景牵着周平安走过来,而后他把孩子往她身前推了推。
“嫂子给平安办手续的时候身体突然不舒服,她在医院做检查没办法照看平安,你帮忙照顾一下吧。”
“家属院和招待所离得太远了,你这里更近一些,我下了训就过来接他。”
乔书意下意识要拒绝,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
她皱起眉,虽然不情愿,但又不想因为这事耽误工作进程,便点点头。
时之景见她答应,神情松和了许多。
他又拿出一支崭新的钢笔,递了过去:“昨天看你那支钢笔坏了,今天路过供销社的时候给你买的,你看喜不喜欢。”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打趣了句:“呦!还是英雄牌的呢!时营长可舍得给媳妇儿花钱!”
可乔书意盯着那支钢笔,心里却一阵酸苦。
结婚四年,时之景第一次送她东西。
但只不过算她帮忙照看周平安的谢礼,说到底,还是为了蒋娇娇。
乔书意没有接:“谢谢,你先拿回家吧,单位有钢笔。”
察觉到她话里有拒绝的意思,时之景蹙起眉,但也没有多说,嘱咐周平安几句后就走了。
乔书意把周平安领到自己的工位上,拿出铅笔和几张白纸。
“平安,你就乖乖在这里画画不要乱跑,不要乱动婶婶的东西,有什么事就叫婶婶,知道吗?”
见周平安点了头,她才重新回到刚才的位置和同事继续讨论。
好一会儿,组长匆匆跑了过来。
“书意,京藏路线勘测图纸你画好了吗?主任在催了。”
乔书意忙放下手里的文件,去工位上拿图纸:“画好了,我马上给主任送过去。”
组长再三提醒:“那条线路关乎千万人的发展,就等着你的图纸开工呢,你可千万不能出错啊。”
乔书意拿起压在图纸上的书,可下面竟然空空如也!
她眼眸一震,怎么不见了?
乔书意翻遍了工位都没找到,扭头一看,却看见周平安手里攥着几张眼熟的纸张残骸。
她眉心猛地一跳,巨大的不安涌上心头。
她一把抽过周平安手里的纸,看清的一瞬间,如坠冰窖。
这张关乎上千万人命脉的图纸竟然被撕成了碎片!
第9章
乔书意坐在火车上,看着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淡淡的不舍来。
窗外景色不断变化,火车从人口密集的城市出发,穿越郁郁葱葱的草原行驶在一片荒漠戈壁之上。
戈壁滩上连绵不断的沙丘随风起伏,如同一朵朵霞光点缀在黄色的沙漠上,出发时的那丝不舍被憧憬取代。
戈壁滩无垠辽阔,人和建筑立在其上无一不显得渺小,一眼望去让人不禁心生寂寞之感,但这些对乔书意来说却是刚刚好。
她厌烦了城市的喧嚣和家属院的闲言碎语,初到这样一片地方,她只觉得身心似乎都被洗涤过一遍,好似之前所有的不愉快都被抛之脑后,心中是难得的平静。
抵达疆北车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有一个身穿蓝色工装的白净男人正皱着眉拿着一张照片四处张望,看见她后眉目舒展,直直朝她走来。
“是乔书意同志吗?”
他应该就是疆北部派来接她的孙志强。
她礼貌性地握了握孙志强伸出来的手:“你好,孙同志,辛苦你跑一趟了。”
孙志强接过她手里的皮箱,领着她走到一辆吉普车前,打开车门,“部长让我先送你回宿舍,明天再去报道。”
她坐上副驾驶:“谢谢。”
孙志强很健谈,虽然自她上车开始他就在絮絮叨叨,却并不惹人厌烦。
“他们说疆北艰苦,待遇也差,很少有人愿意呆在这里,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主动申请调过来的工程师。”
乔书意一愣,眉头紧拧:“从前没人来过吗?”
“有过,但他们通常都是被调派过来,时间一到就立马回去了,愿意留在这里的是极少数,而你是唯一一个自愿过来的工程师。”
说起这话的时候,孙志强眼里有种淡淡的落寞。
她侧过头看向孙志强:“国家从来不缺忠义爱国之士,我是你见到的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说的认真,孙志强被她感染,眉宇间刚涌上来的淡淡愁思瞬间消失殆尽:“的确如此。”
“咕噜~”
乔书意饿了一天的肚子就在这时突然叫了叫。
她不好意思地看着孙志强:“我有些饿了,能先去吃饭吗?”
孙志强一拍脑袋:“看我这记性。”
说着他一脚踩下油门:“我知道有一家面馆好吃又实惠,保管你能吃的饱饱的,要不要去试试?”
不等她回答,孙志强就已经把车开到了面馆前。
“老杨,来两碗羊肉面!”车还没停稳,孙志强的声音就已经传了出去。
老杨从后厨里探出头来,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笑意:“好嘞,马上好!”
孙志强拉着她在面馆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疆北的吃食花样不比北京多,但绝对量大管饱,羊肉面是疆北的特色,在北京可不一定能吃上这么新鲜的呢。”
“面来喽!”说话间两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羊肉面就端上了桌。
“快尝尝,看看这味道你喜不喜欢?”孙志强催促着。
乔书意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挑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怎么样,味道是不是还不错?”孙志强问。
她点点头,又往嘴里送了一口面:“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你一个人过来也没个伴,我就话多了些,你可别介意啊。”孙志强抿唇一笑,这才拿过筷子大口吃面.
她拿筷子的手微顿,心上一股暖流划过,原来他刚才在路上一直说话是怕她孤单。
这样的质朴的热情她很少能在北京感受到,初到他乡的紧张感也因此消散了不少。
她低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面,热乎乎的面条吃进肚里,不仅身上暖洋洋的,心口处也是滚烫的。
第10章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草草收拾了几下上了炕,疆北昼夜温差大,晚上冷得厉害,困意朦胧间下意识翻身往中间缩了缩。
扬起的手重重落在炕上,疼得她想流泪,瞌睡瞬间消失,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有些愣怔,突然就想起了时之景。
她和时之景虽然吵了五年,但他不论多忙晚上也一定会回去陪她睡觉,他身上常年都是热乎乎的,冬天被他抱在怀里暖和得连炭盆都不用点。
可惜她已经打了离婚申请,以后那样温暖的怀抱再也不会属于她了。
她缩回手拢了拢身上的被子,盯着一旁的皮箱怔怔出神,莫名有些伤感。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到疆北的第一个晚上她竟然开始想时之景了……
她猛地摇了摇头,把时之景从脑中摇走,不属于她的人再想也无用。
第二天,疆北部。
乔书意顶着一双大大黑眼圈翻看着手里的资料。
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听说这个工程师可是北京来的,你们猜她能待多久?三天?五天?”
“我猜三天,这种大城市的娇小姐大概觉得好玩,顺便来这边给履历镀个金,新鲜劲过了也就回去了,可苦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工……”
“啧啧,真不知道部长会同意她这种一看就养尊处优的娇小姐过来,就她这小身板能抗几级风?不仅不能帮上忙兴许还要我们去照顾她呢。”
乔书意抬头看了眼讨论的激烈的几个人。
胆子小的瞬间噤声,胆子大的对上她的眼睛甚至还瞪了她一眼。
她抿紧了唇,她没想到出了家属院竟然还有这么多以貌取人爱嚼舌根的人。
甚至其中一大半都是男性。
她拿着资料走到刚刚瞪她的人面前:“你是负责北面中段的统计员吧?”
那人打量她一眼,轻蔑道:“有什么事?”
她在资料上点了点:“你能和我说说这些数据是怎么得出来的吗?”
“不就是那么得出来的……”男人突然噤了声,看着资料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是因为造假数据心虚了吗?”她语气平静,眼中却已经在酝酿着怒火。
男人梗着脖子:“你一个女人在这里瞎说什么,这是我在报纸上摘录的,你在质疑报纸?”
乔书意攥着纸张的手慢慢握紧,声音冷得像冰块:“我是女人就不是你的上司了吗?这份数据没有任何文献可供参考,你是在哪份报纸上看到的?”
她眼中怒火更甚,翻出几份报告甩在他们桌上:“没有经过考究的东西,为什么直接就拿上来?你们知道这些胡编乱造的东西会害死多少人吗?”
他们被她说的脸色一僵,而后又是满脸的不忿,虽然他们做出一副听训的模样,但乔书意知道他们也只是面服心不服。
她以前以为疆北人才稀少地质复杂,所以铁路建设的进展才这么慢,但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疆北部就像个漂亮的壳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她要把这里的情况和总局说清楚,尽早派人过来整治这些不良作风,否则这条疆北铁路永远无法动工。
稍一思索,她抬脚向不远处的邮局走去,
“你好,我是疆北部乔书意,要给北京铁路局打电话。”
第11章
她快速地把情况和总局说了一遍。
总局回复道:“我们会尽快加派人手过去的,请乔同志放心。”
挂断电话,她转身就要走。
离开时却被邮局的工作人员喊住:“乔书意同志,这里有你的信。”
乔书意接过那封看起来就很厚的信,她盯着左上角代表着北京的邮政编码,心里的疑惑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她在北京的朋友不多,知道她来了疆北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她没有对外宣扬这件事,可她在铁路局似乎也没有关系要好到出发当天就给她寄信的人……
乔书意拿着信走在回去的路上,身后传来一阵轰鸣声,她回头一看,正对上孙志强的视线,她下意识把信封收起来。
孙志强从车上下来,脸色有些凝重:“乔同志,北面的隧道又塌了,部长让我带你过去看看。”
闻言,乔书意的心也提了起来:“有人员伤亡吗?”
孙志强摇摇头,替她打开车门:“落石砸到了两名路过的工人,不过幸好坍塌规模小,他们只是蹭破了点皮,没有什么大碍。”
她点点头,顺势就要坐进去,手腕却被人抓住。
“书意,你来疆北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时之景风尘仆仆,身体前倾牢牢攥住她的手,似乎他不握住,眼前的人就会立马消失一样。
时之景褪下戎装换上了的确良,耷拉的眉眼让他少了些凌厉锐气,多了些百姓的质朴,可即便如此,普通的的确良也被他穿出了别样的帅气。
乔书意心头狂跳,即使过去这么久,她还是会被时之景那张俊美帅气的脸迷住。
他这个时间不该在训练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总觉得有些事情按照不可控的方向在发展……
思绪纷杂,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挣开时之景的手,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孙志强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氛围,试探着开口:“乔同志……你们认识?”
“不认识。”她脱口而出。
时之景眼底划过一抹受伤:“书意,别说气话……”
她看向自己被攥住的手腕,一点一点把手抽出来,盯着时之景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这位同志我真的不认识你,还请你不要纠缠。”
随后关上车门对孙志强道:“时间紧急,我们先去看看北隧道。”
孙志强即使再迟钝也能感受到两个人之间的古怪气氛,他愣愣点头,一脚油门,车子就窜了出去。
从北隧道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她借着车里微弱的灯光把图纸画好交给孙志强:“这些是今天调查的所有结果,你可以拿给部长看看,他应该自有定夺。”
“好的,我一定把图纸交到部长手里,乔同志辛苦了,今天早些休息。”孙志强郑重地接过图纸。
她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点头下了车,却被半隐没在转角的人影吓了一跳。
乔书意被吓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忍不住责怪道:“你干什么?”
任谁在疲惫的加班过后被人惊吓,态度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时之景从转角处走出来:“我在等你。”
第12章
深秋的疆北已经很冷,更不用说温度更低的夜晚。
时之景穿着一件薄薄的的确良也不知道在门外等了多久,眼角眉梢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他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
乔书意被他看得有些心烦:“你没有训练了吗?擅离职守不怕背上处罚?”
时之景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嘶哑:“我提交了休假申请,过来看看你。”
她开门的手一颤,部队的假期可不好申请,她以前生病想求他带自己去卫生所看看的时候时之景就拿过这个当托词。
时之景的假期从来都是为蒋娇娇一家留的,这是他们的专属特权,现在蒋娇娇改嫁才终于轮到她了么?
可惜她已经不稀罕了。
“你千里迢迢赶来疆北,让蒋娇娇怎么办?你就不怕他们孤儿寡母在北京受到欺负?”她推开门,转身把时之景拦在门外。
时之景伸手撑住门框:“我的媳妇都要跑了,他们怎样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照顾了他们五年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们不能总是依靠我。”
说着,时之景似乎有些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往她怀里一倒。
彻骨的寒把她包裹,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怎么这么冷?”
她推了推身上的人,却发现自己根本推不动,好在没过多久时之景又自己起来了。
他后退两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冷了……”
乔书意定定地盯着他,想起刚才那道冷到极致的温度,最终还是侧了侧身体,妥协下来。
她重重叹了口气:“进来吧。”
疆北夜晚的温度低的能冻死人,她可不想背上一个谋害军官的罪名。
时之景咳嗽两声才摇摇晃晃地进了门。
“水壶在桌上,自己去烧点热水泡一泡,别到时候着凉又说是我害的。”她把人放进了门,自己出去捡了些柴火往炕下塞。
暖和的炕很容易催生瞌睡,乔书意的意识很快就有些模糊,神游之间被揽进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接着耳边隐约传来一声绵远悠长的叹息。
“你为什么不能多相信我一些……”
谁在说话?
她挣扎着想要醒来,可梦境却越陷越深,没过多久就彻底睡死过去。
第二天睡醒。
乔书意习惯性伸手摸了摸身侧的床铺,空荡荡的甚至连点余温都没有。
昨夜的一切或许都是一场梦吧,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头脑,起身洗漱。
视线定格在桌上的小米粥和大饼油条上。
她一抬头,就看见只穿了里衣的时之景从厨房里出来。
“书意,你醒了,我给你做了小米粥和大饼油条。”
她看着时之景手里的锅铲,神色复杂。
结婚这么多年,这还是时之景第一次给她做饭菜吃,虽然只是简单的早餐……
可她心里依然膈应,她不知道时之景有没有给蒋娇娇母子做过,会不会这也曾是他们的专属?
她突然有些恶心,摇了摇头:“不了,我赶时间。”
恰好此时门被敲响:“乔同志,你起来了吗?我们要出发了!”
乔书意转身去开门,却被时之景从身后扯住。
“我和你一起去。”
第13章
说完,率先拉开了门带着她出现在孙志强面前。
孙志强看着只穿了一件里衣的时之景,正准备敲门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
他看看时之景又看看乔书意,支支吾吾道:“乔同志,这个……影响不太好……”
乔书意点了点头:“下次不会了。”
见她答应的爽快,孙志强也不再多说,拿出一张地形图递给她:“这是部长给的北部地图,今天我不能陪你进山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她接过地图,仔细翻看:“放心吧,我自己可以。”
“这是机密,你那个不熟的朋友可不一定能进去。”孙志强悄悄贴在她耳边说。
她顺着孙志强的目光看过去,赫然是坐在后座闭目养息的时之景。
乔书意把手里的地图卷了卷:“放心吧,他或许都比我们熟悉那里。”
“那行吧,一定要注意安全,下午我再来接你们。”孙志强把车停在山脚,又递给她一袋干粮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拿走了那袋干粮,时之景绷着脸问道:“他是谁?”
“同事。”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山。
“同事说话要贴的那么近吗?”时之景的语气有些不好。
乔书意拨开拦路的树枝:“一些要事当然不能让外人听见,靠近些才能最大限度的降低隐患。”
“所以我是外人?”时之景一把扯过她,把她箍在怀里,眼里的冷意让人不寒而栗。
时之景一直喋喋不休打扰她工作她忍了,可山路本就不好走,这座山又多坑洼,她每走一步都是聚精会神一步三探。
现在猛地被他一拽,脚下差点踩空,就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气,何况她还是活生生的人。
她沉下了脸:“离婚报告我在离开前就已经提交给政委了,严格来说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
她的话让时之景愣在原地,手上的钳制也松了一些,乔书意顺势挣脱他的怀抱,连连后退几步,就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时之景被她后退的动作刺激,又伸手把她往回一拽,眼眶微微泛红,说出口的话也带上了命令般的语气。
“你怎么敢真的打离婚报告的?你知道破坏军婚这项罪名扣下来后果有多严重吗?赶紧回去撤销申请!”
时之景在气头上,手上的力道没有控制好,乔书意被他拽得手腕差点脱臼。
她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说刚才行为只是让她不满,现在时之景的举动直接点燃了她的怒火。
真有意思,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丈夫几次三番都为了别的女人来指责她,在她工作的时候大肆谈论私事,不仅不尊重她也不尊重她的工作。
她用力推开时之景:“时之景,我不是你的兵!我们的结婚证也不是卖身契,我有离婚与否的自由。”
“离婚报告里我只写了‘观念不和’半分没有提感情一事更没提过蒋娇娇半句不是,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背后告状的小人吗?”
她没有推动时之景,反而把自己推得踉跄,时之景下意识想来扶她却被她躲开。
她冷冷地瞥了时之景一眼,转身朝大山深处走去。
第14章
时之景有些懊恼,那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听到‘离婚报告’四个字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只知道自己不能失去乔书意,脑子里能想到让她撤回申请的话一股脑全都脱口而出。
等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看见乔书意满眼失望地躲开自己搀扶的手,临走时的那个眼神让他如坠冰窖,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做点什么的话,他或许真的要失去她了。
可是未经开发的山林处处都是路处处都没路——他找不到乔书意了……
……
乔书意为了甩开时之景,走的飞快,一时之间忘了看路,一脚踩进了农户为了打猎而挖的陷阱里。
她坐在坑里,抬头看着这个又高又光滑的陷阱,又看了看自己刚刚崴到的脚,她咬咬牙站起身来,在周围摸索着。
天色渐黑,天空也渐渐飘起了小雪,原本就光滑的土坑周围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变得更加光滑难爬。
飘下的雪花落在她身上融化成水,渗进她的棉服里,带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寒意,她冻得有些发抖。
时间流逝,乔书意不仅没有找到出去的办法,反而让自己陷入了更加被动的局面。
她徒劳地裹紧了已经半湿的棉服,意识在这种情况下渐渐有些涣散,她心里一惊,猛地一掐大腿,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
可终究抵不过饥寒相交的困意,绝望一点一点爬上心头,她在心里呐喊。
谁来救救她,是谁都好,她还有未完成的事业,她还不想死……
“书意!书意!”
恍惚间她似乎听见了时之景的声音,她自嘲一笑,刚才的他们闹得那么僵,他怎么可能回来救她,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对他心存幻想呢……
意识留存的最后一秒,她感觉到有人给她披上了什么东西,而后一双有力的胳膊把她抱起,不等她细想就彻底昏死过去。
再度醒来时,入目是一片纯白。
手上似乎被什么东西握住,有些不能动弹。
乔书意偏头看去,时之景眼下青黑,满脸憔悴地趴在她床边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
她稍微动了动,时之景就从睡梦中醒来,看着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欣喜。
“你醒了,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时之景紧张地把她扶起来,靠坐在床头。
“你怎么在这?”声音沙哑粗粝,她愣住了。
“你是我媳妇儿,我难道不该在这里吗?”时之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她偏过头躲过时之景的触碰:“医生怎么说?”
时之景的手扑了个空,也不恼:“医生说你近段时间休息不够,身体亏空,所以反应才这么厉害,以后多注意休息就好。”
说完他端起一旁的热水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把杯子递到她嘴边:“喝口水润润嗓子。”
她实在口渴,就着时之景的手喝完了一整杯水。
喝完以后他又从边上的袋子里拿出一碗粥,一勺一勺喂着她喝。
乔书意盯着嘴边勺子里的粥,犹豫半晌才吞了下去。
这可是蒋娇娇都没有的待遇。
第15章
病房里一时只剩乔书意的吞咽声。
“乔同志!我代表疆北部来探望你。”孙志强敲了敲门随后走了进来。
她转头看过去,只见孙志强双手举着两袋水果,脸上的表情在看到时之景时僵在脸上。
孙志强悻悻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这位同志你也在啊。”
时之景看也没看孙志强,从嗓子里低低地闷出一声:“嗯。”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乔书意轻轻咳了咳:“咳咳,感谢疆北部的关心。”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孙志强的话匣子,他也不怵时之景了,拉过一旁的凳子就坐在她旁边。
“乔同志,你昏迷的这一天疆北部很担心你。”
说着,孙志强眼中流出一抹愧疚:“要是当时我跟着你一起上山,或许你就不会被困那么久,也不会烧的那么严重。”
她看了眼时之景,柔声安慰道:“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乔同志,你不用安慰我,这是我工作上的失误,差点害得疆北部又损失一名工程师,我会主动申请处罚的。”孙志强满脸认真,似乎在说‘谁都别拦我’。
她错愕了一瞬,看向孙志强的眼神里欣赏和惋惜并存。
欣赏他的善良正直,惋惜他与造假成性唯利是图的疆北部基层员工共事。
她原本安慰的话被卡在嗓子眼里,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声轻叹。
算了,到时候再和部长说明情况吧。
“哼!”时之景把手里的碗勺重重地搁置在桌上,猛地发出一声闷响。
乔书意和孙志强同时看向他。
“你要是真心关心她就该得知消息之后立马上山找她,而不是在这里马后炮。”时之景冷哼一声,半点面子都不给孙志强留。
孙志强尴尬地在原地挠头:“我……当时知道消息的时候,乔同志已经被救出来送进医院了。”
时之景回道:“借口!疆北部的效率这么低吗?”
“这位同志,这件事的确是我有错在先,但是你也不能因为我一个对整个疆北部有偏见。”孙志强的嘴角耷拉下来,向来真诚质朴的眼睛里隐隐有火苗在跳动。
“虽然你救了我们疆北部的乔同志,但到底是个外人,还是和乔同志保持点距离为好。”孙志强微微动了动身体,把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孙志强这话一处,乔书意眉头猛地一跳。
时之景最近不知道发什么疯,对‘外人’两个字极为在意,几乎可以算得上一提就炸的地步。
她顾不得多想,立马从床上下来走到两人中间:“医院内禁止喧哗斗殴。”
没成想时之景看见她下地竟是连架也不吵了,向前迈出一步把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又给她掖好被子才开口。
“你才退烧病还没好,赤脚下地又着凉了怎么办?”
这样细致用心的时之景她从没见过,被他这一系列关心弄得有些晃神,等她想起要回答的时候,时之景已经转过身去了。
她听见时之景低沉的声音响起:“该保持距离的是你!我和乔书意可是夫妻。”
顿了顿,他又强调道:“经过政委同意的合法夫妻。”
第16章
闻言,乔书意眼神微动,抬眼看向孙志强,刚好遇上他吃惊的目光。
“乔同志,这是真的吗?”孙志强问道。
她眸子闪了闪,刚要摇头就被时之景挡住了视线。
时之景冷声道:“不相信吗,我可以陪你去查一查。”
孙志强摇头:“不用了,我们只是担心乔同志的安全,现在确认了你的身份我们也不会再阻拦你们见面。”
“乔同志就麻烦您照顾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孙志强拉开门出去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一时之间安静的有些出奇。
乔书意有些受不了这古怪的气氛,干脆侧过身子闭目养神。
时之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对不起,那天的话不是我本意,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但是书意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
“有矛盾我们说开解决好不好,你别憋在心里,憋久了医生说容易出问题。”
“书意,我知道你能听见,你别不理我,我害怕。”
说到后面,时之景的声音甚至带了丝颤抖。
她眼睫轻颤,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平静无波的心里已经因为时之景的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时之景少年参军,十六岁上战场,大大小小经历过二十多场战役,是真真正正的铁血男儿,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害怕两个字。
可如今,她竟然听见了这个对生死都波澜不惊的男人卑微的对她说害怕……
藏在被子底下的手紧握成拳,理智告诉她不能让功勋伤心,这时候应该答应下来,可另一边的感性又拉扯着她,让她无法开口。
两种想法僵持间,有人敲响了门。
“时之景,该过来换药了。”
乔书意脑中的某根弦绷断了,她翻身盯着时之景的背影,这才发现他的左手手臂似乎隐隐在往外渗出血迹。
护士责怪的声音传来:“你做了什么,伤口居然崩的这么厉害?”
闻言,她不受控制地想到刚才时之景抱她的那一下,或许伤口就是在那时候裂开的。
她慢慢坐了起来,理智占据了上风,她想,或许她真的得好好和时之景谈谈……
时之景很快换好药回来了,看到她坐在床上的时候明显一愣。
“怎么起来了?”
“我们谈谈吧。”乔书意说。
时之景的脚步顿了顿,默默走到她面前坐下:“好。”
“那份离婚报告时我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我们相隔万里,或许一年都见不上一次面,这段婚姻我认为没有继续的必要,不如放你我自由。”她慢慢地说着。
时之景回道:“我可以等你回来,多久都等。”
她摇了摇头:“我已经向上级申请了永久留在疆北,不会回去了,而你在北京,我们两个没可能。”
时之景沉默了下来。
乔书意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太阳慢慢隐没在地平线之下,等到夜色浓厚时,时之景才抬起眼睛看她,薄唇微张。
“如果我申请驻疆呢?”
第17章
乔书意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他:“别开玩笑。”
申调驻地不是件容易的事,时之景不会为了她抛下北京的家人和战友。
虽然时之景可以带上家人,但是婆婆上了年纪经不起舟车劳顿,况且疆北资源匮乏,他们在北京养尊处优惯了,肯定适应不了这里的环境。
“我认真的,如果我申请驻疆,你的顾虑就没有了,我们也可以在新的地方过上新的日子。”时之景又靠近了一些。
她被时之景眼里的认真烫到,别开眼去:“你不会这么做的,为了我一个人背井离乡,不值得。”
时之景握着她的手:“我会的。”
“我现在就回去打报告,书意你信我。”
说完,时之景迈着大步踏进夜色里。
乔书意来不及说什么,时之景就已经没了踪影。
她看着时之景离开的方向,眼里难得涌现出一丝迷茫。
如果时之景真的愿意放下一切远赴疆北和她重新开始,她真的能无动于衷吗?
这一份迷茫持续了大半年都没有结果。
冬去春来,疆北已经进入了干燥炎热的夏日。
乔书意没有等到时之景驻疆的消息,却等来了北京铁路局的支援。
他们用雷霆手段整治了疆北铁路部,如今的疆北部已经能够正常运作,而她这大半年也解决了不少棘手的问题,在疆北部逐渐树立起了威望。
“乔工程师,又来勘察吗?”隧道外有正在休息的工人抬手擦了擦汗,朝她打招呼。
她颔了颔首:“是啊,这边的隧道地基没稳,不敢掉以轻心呐。”
工人朝她憨厚一笑:“那您先忙,有需要喊我们一声就行!”
乔书意点头:“天气渐渐热起来了,我给你们带了几个西瓜,大家分一分。”
工人们欢呼一声,抱着西瓜开始分起来。
他们的声音被风带走,吹进她的耳朵。
“乔工程师可真是个大好人,她来了以后咱们这铁路‘咻!’的一下就修起来了,也没人拖欠我们工资了。”
“是啊,以前工钱没个定数,家里的婆娘天天都要和我吵,自从乔工程师来了以后钱有定数准时发放,现在下工回家我婆娘还会给我捏肩嘞!”
话音一落,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乔书意听了,眼角眉梢也不自觉的带上了些许笑意。
她沿着已经开发的隧道观察,时不时摸摸墙上的泥土,然后低头在本子上记录上相关数据。
不知不觉走到了隧道深处,那里正有个身穿蓝色工衣的青年男人背对着她在观察着什么。
听到她的脚步声,男人回过头来,正是孙志强。
“乔同志,你来的正好,你看这里。”孙志强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身后的大石块。
乔书意快步走过去:“出什么问题了?”
她走到石头附近,仔细看了看,伸手捻了捻附近的土壤,脸上的笑意收敛,眉头慢慢拧紧。
“这块石头附近过于湿润,我怀疑后面的山体含有大量的岩石和水资源,不能贸然深挖,等测量仪器到了再做决定,我们先出去。”
第18章
他们很快撤了出去,乔书意叫住了正欲往隧道里走的工人们。
“里面情况有些复杂,你们先停一停,回家好好休息几天,等我们方案做出来再开工。”
末了又补充一句:“这几天的工钱也会照常发放,请大家不要担心。”
闻言,工人们脸上的失落瞬间被欣喜取代,一个个都收拾好包袱,说笑着回家去了。
“仪器还有多久到?”她问。
孙志强掏出记录本翻了翻:“它三天前从北京出发,估摸着今天也该到了。”
她点了点头:“你也先回去休息吧,这几天辛苦了。”
孙志强走了一段距离,又转过头问她:“对了,这批仪器很贵重难得吗?”
乔书意被孙志强问得一愣,但还是摇了摇头:“不算难得,只是疆北没有而已,怎么突然这么问?”
“那奇怪了,怎么会由北京的营长护送?”孙志强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她有些没听清,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孙志强解释道:“我是奇怪,听说这批仪器是由北京的营长亲自护送,还以为有了新的仪器了呢。”
这回她听清了,心脏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一样跳得飞快,如雷般的心跳声鼓动着她的耳膜,险些耳鸣。
她匆匆赶回宿舍,果然看见一道笔挺的身影立在她的小院门前。
半年不见,时之景似乎变得更加帅气,浅灰色的的确良衬得他的身形更加修长,回头看向她时,眉目舒展,唇角微扬,刹那间如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即使经过了那么多争吵和失望,再次见到时之景时,她依然会为那张脸心动。
“书意,我来找你了。”时之景走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困扰了她大半年的迷茫在此时烟消云散,原来她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她对时之景还是抱有一丝希望,而现在这丝希望正被他亲手放大,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她低低的‘嗯’了一声。
“我的驻地就在附近,你要不要搬过去和我一起住?”时之景发来邀请。
乔书意心中那丝隐秘的欢喜戛然而止,她警惕地看他一眼:“不用,我住在这里挺好的。”
她的小院就在单位附近,如果搬去时之景驻地到时又要像在北京一样早早起床洗漱匆忙赶路,一旦发生单位发生紧急情况她都不一定能及时赶到。
何况她的心结并没有解开,接受不了和时之景同处一个屋檐下。
“也好,你这里的院子宽敞明亮,比我那里住着舒服一些,那我带你去驻地看看,混个脸熟,以免到时候你找不到我。”
她一时找不到理由拒绝,被时之景领到了驻地。
自进入驻地范围开始,她就感觉到不少视线落在她身上,偶尔抬头看去时那些巡视的将士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眼里满是警惕和戒备。
他们这种神情她只在那些刚从战场上厮杀下来的将士身上见过……
被那么多双锐利的眼睛盯住,饶是做了多年军嫂的乔书意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默默往时之景身侧靠了靠。
如果说北京驻地平和的像头沉睡的雄狮,那疆北就是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都有可能突起取敌人性命。
第19章
时之景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害怕,把她的手牵的更紧了些,柔声安抚道:“别害怕,他们并不是针对你。”
“边疆常有暴动,他们必须时刻保持高度警惕,这样才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减少伤亡。”
乔书意点点头,这些都是保家之景的将士,她并不害怕,只是他们身上的肃杀之气实在太过骇人,初来乍到她难免有些不适应。
营地中心的氛围没有外围那样压抑严肃,偶尔还能看见几个小孩子在营帐中间嬉笑打闹——那是军属们居住的地方。
时之景把她带到这里的时候就被叫走了,她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和北京家属院相同却又不尽相同的地方。
一双手悄然攀上她的胳膊,炎炎烈日下一股寒意自上而下窜上她的头皮,心脏也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甩了甩手,转头对上一双错愕的眼睛。
“你是时营长的媳妇儿吗?”
小女孩大概十一二岁的模样,扎着漂亮工整的麻花辫,脸上还有着星星点点的小雀斑,漂亮的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人。
“阿曼!不能这么没礼貌!”一名维族妇女匆匆赶来,轻声呵斥。
妇女嘴上呵斥,身体却上前一步把小女孩牢牢护在身后:“我是阿曼的母亲,孩子被惯坏了不懂分寸,我代她向您道歉。”
她看着虽然气鼓鼓却缩回手站在一旁的小女孩和像护小鸡一样的妇女,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她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和父母,那时的她也是这样无忧无虑在宠爱里长大,可惜一场空难过后她就再也没了父母……
乔书意的眼神暗了暗,看向阿曼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是我的反应大了些不怪她,她很可爱,我很喜欢。”
阿曼的眼睛亮了亮,又上前来挽住她的胳膊:“时营长媳妇儿,你好漂亮。”
她垂头看向满脸真诚的阿曼:“谢谢,你也很漂亮。”
“听说你住的地方很大很好看,我可以去你那里看看吗?”阿曼摇着手撒娇,“我在这里都快无聊死了。”
“阿曼!”妇女的语气更严厉了些。
她忍不住摸了摸阿曼的头:“如果你家里人同意的话就可以。”
“阿妈……”阿曼转头看向妇女。
妇女脸上有明显的纠结之色:“改天让父亲送你过去。”
阿曼高兴地欢呼:“谢谢阿妈!”
妇女嗔怪地拍了阿曼一下,对乔书意说:“外面晒人,先去我们屋子里休息一会吧,时营长他们结束之后也会过来。”
乔书意点了点头,跟着她们进了屋。
屋子里挂满了各种手绘画,其中以正中间用黄色水笔画的花最为显眼。
“这是我画的小雏菊。”阿曼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阿妈总说我画得丑……。”
她转过身去,发现阿曼正眨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在看着她。
“我从没见过小雏菊,听说北京有很多,你能描述一下它长什么样吗?”
看着阿曼眼中的落寞,她心里一颤,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
小雏菊是路边最常见的野花,平时根本没有人在意它,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脸小雏菊都没见过。
乔书意盯着墙上的画,五瓣花被人用黄色的水笔涂满,中间的花蕊被人用黑色的水笔点了许多‘花粉’,看上去有种怪诞的美感。
她慢慢蹲下身子,揉了揉阿曼的脸:“当然可以。”
第20章
乔书意找了个地方坐下,细细给阿曼讲着小雏菊的模样:“小雏菊的花朵很小,花瓣淡白色,中间黄色……”
她讲的认真,阿曼听的也认真,一时之间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
“已经很晚了,我该回去了。”她起身道别。
白天的那个妇女刚好端着一盘羊肉放在桌上,闻言擦了擦手道:“吃过饭再回去吧,时营长马上就过来了。”
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你看,我就说要早些回来吧,不然乔妹子可就要走了。”
她转头看过去,时之景旁边站了个黝黑精壮的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男人有些眼熟,但是她有些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阿曼看见他,像只蝴蝶似地扑进他怀里:“爸爸!”
男人立马张开手臂抱着阿曼,抬手刮了刮阿曼的鼻子:“今天有没有闯祸给阿妈添麻烦?”
“没有!我可乖了!”阿曼撅着嘴,却并不撒开抱着男人的手。
时之景见状,悄悄往她这边走了两步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这是我的战友赵刚,你应该在婚礼上见过他的。”
乔书意恍然,她想起来了,当时婚礼上就属他哭得最撕心裂肺……
不怪她没认出来,实在是他比起几年前实在黑得太多了,当年他在婚礼上着喊着:“时之景你凭什么!”
她从没见过那种阵仗,还以为是时之景的仇家来寻仇,甚至产生过悔婚的念头。
后来她才知道,当初赵刚结婚的时候时之景闹洞房闹得太狠,赵刚一心想着要在时之景的婚礼上报复回来,可没想到政委是主婚人,闹不得洞房。
当时二十八岁的赵刚哭的像个孩子……
思绪回笼,她看向赵刚的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她怎么也不能把现在这个浑身黝黑满身腱子肉的男人和印象里那个白瘦精练的人联系起来。
“赵哥。”她还是像时之景以前教她的那样称呼。
赵刚听得喜笑颜开,他冲时之景得意道:“看吧,我就说妹子还记得我。”
“你当初做了那么大的惊天动地的事情,不记得你才怪吧。”时之景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赵刚似乎也想到了当年的糗事,表情一僵:“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吧,快来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话题转的生硬,但是谁都没有计较。
时之景拉着她坐下,撕了块羊肉放在她盘子里:“尝尝,嫂子烤的羊肉可是一绝。”
乔书意一愣,默默接过:“谢谢。”
夜幕渐深,或许是多年未见,这顿饭吃得格外长久,格外热闹。
离开的时候赵刚一家出来送行。
阿曼朝她挥手:“改天我去找你玩!”
她也学着阿曼的样子挥手:“我等你。”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时之景才开口:“你很喜欢阿曼?”
提起阿曼,乔书意眼底满是温柔:“漂亮又活泼的小姑娘谁会不喜欢?”
时之景沉默片刻:“如果你搬过来,就可以每天见到阿曼了。”
乔书意心头一跳:原来时之景对于她搬去家属院这件事情还没死心。
她的脸色顿时难看下来。
“我说的很清楚,我不会搬过来的。”
第21章
她敛了情绪,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疑惑回头的时之景。
“或许是我之前说的不够明白,你愿意只身远赴疆北来找我,我很感动,但是很抱歉,我目前没有办法接受我们两个同处一个屋檐下。”
时之景像是才回过神来似的,眉头微微拧紧:“你是营长的妻子,如果你不住在家属院,安全该怎么保证?”
“疆北不比北京,这边经常发生动乱,稍不留神就会丧命在这里,我只是担心你……”
她往前走了两步:“我身为疆北铁路总工程师,铁路局会保护我的安全,只要没有人泄露消息,那些动乱分子自然也不会找上我。”
她明白时之景的顾虑,无非就是怕仇家找不到他转而找到亲人折磨,虽然住在家属院的确会更安全一些,但这都是相对其他人而言。
明面上她只是疆北部的人,只要没有人泄密,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她和时之景有关系,而她如果住在家属院,这无疑是在昭告天下,她是军属。
而家属院通往疆北部的路上并没有人能保护她,住在家属院的风险实际比小院更大。
她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和时之景说了。
时之景眉头拧得更紧了:“你可以一直呆在家属院里不出门,我的津贴养得起你,你不用那么辛苦……”
乔书意打断他:“这并不是你津贴多少的问题,我从安稳的北京走到疆北也不是为了那几块钱的津贴,我愿意为了疆北建设死而后己。”
“如果因为害怕而退缩,那我来疆北就没了意义,你也不必申请驻疆。”
时之景沉默下来久久没有说话。
但乔书意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考量。
时之景比她年长,还上过战场,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明白,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她不能像别的家属一样安稳地呆在家属院里,反而非要出门工作。
她谈了口气,把时间留给时之景,自己回了小院。
仪器在下午的时候已经到了疆北部,她明天还得早起去隧道考察,早一天通车疆北便能早一天发展起来。
自这天之后,乔书意一连好几天都泡在隧道现场,她也没有再遇上时之景。
测量结束通知开工之后,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小院。
还没靠近小院,她就听见一阵吵闹声。
“你们知道我儿子是谁吗?你们竟然敢不让我们进去!你等着,等我儿子过来要你们好看!”
“什么工程师?她吃我儿的用我儿的这么多年,这房子说不准也是我儿给她的,我怎么就不能住了?就算她本人在这也得恭恭敬敬把我请进去!”
“哎呀!我就说这媳妇儿不能娶啊,娶了她以后这个家就散了啊!我儿子在北京好好的,愣是被她骗来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现在连门都不让老婆子我进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呦!”
这洪亮的大嗓门,这仗势欺人,撒泼无赖的作风,她不用看都知道这是谁,脑袋隐隐开始作痛。
她匆匆赶往小院,果然看见她的婆婆正在跪坐在大门口的石阶上嚎得昏天黑地,而她正前方的安保脸上显然染上了几分烦躁。
第22章
安保挣开老太太扒着她的手,转身就往屋里走。
乔书意眉头狠狠一跳,她不明白这个年过花甲的老太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她知道不能让她继续喊下去了。
疆北可不是北京,真把人惹狠了可是要吃枪子儿的!
“婆婆,我们回屋再说。”她没有把私事袒露给别人看的爱好。
周母看见她,嚎得更起劲了。
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也被周母喊得心烦,沉下了声音:“你再闹我可就不能保证你的生命安全了。”
周母哭嚎的动作一顿,看她一眼却依然我行我素,直到安保黑着脸拿着枪走出来,她才颤巍巍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周母不敢再对着安保闹,便把矛头转向了她。
“你个不下蛋的母鸡,我儿子供你吃供你喝,你不仅肚子六年没动静就算了,现在居然把他的房子据为己有,还把他老娘赶出来,你丧良心啊你!”
乔书意住的房子是疆北部给她分配的宿舍,这附近住的都是疆北部员工,围观群众也几乎都是疆北部的同事,周母此话一出,周围同事的眼神立马就变了。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
“啧啧,原来乔工程师是这样的人啊,我就说她这个年纪怎么不在家里带孩子,反而出来打拼呢,没想到是生不了啊。”
“没想到她表面看起来和和气气又善良,我还以为我们真的遇上一个好上级了呢,没想到私底下竟然是这样一个吸血鬼。”
“可是……乔工程师的房子不是疆北部分配的吗?这个大妈张口就是别人抢了她的房子把她赶出去,可她连门都没有进就被安保拦下来了,我看她说的话也不可信吧?”
有人提出质疑,很快就被人反驳压下去。
“你傻啊,你怎么就确定人家说的是这套呢,万一是在北京的房子呢?你没听见这人说她们是从北京来的吗?如果不是房子被卖了谁愿意来这么个地方。”
乔书意听着这些议论,脸色越来越冷。
从前在北京家属院的时候,周母就是这样造谣她的,只是那时她全身心都扑在时之景身上,每天都因为他对蒋娇娇的态度患得患失,根本没有没有注意到周母的小动作。
等到她发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尽管她再如何解释,家属院的人都不再相信她,她们始终觉得她和时之景不和都是因为她善妒又太过斤斤计较引起的。
而周母又惯会在人前演戏,每当她准备和她对峙的时候周母总做出那种被冤枉的要死要活的架势来。
次数一多,不仅家属院的军嫂们不信她,就连时之景也觉得是她在无理取闹,对她越来越不耐烦。
她彻底冷下了脸:“你把话说清楚,我什么时候把时之景的房子据为己有了,我又是什么时候把你赶出来的?说话可是要讲证据的。”
周母指着她鼻子的手一僵,而后提高声音色厉内茬道:“就是那间房子,你们搬新家的时候我想着去给你们做饭减轻你们负担,结果你却把我赶出去,让我吹了一晚上冷风!”
第23章
乔书意这回连眼神都冷的要吃人:“是哪间房子?我在北京的时候住的是国家分配的家属院,在疆北住的是单位分的小院。”
“你家的房子可一直在你手上,就是我偶尔回去看看都要阴阳怪气一番,怎么现在成了我抢了你的房子?”
“至于赶你出门,家属院只有一间房一张床,你非要住进来,我和你说了两句你就摔门出去,我一宿没睡就为了找你,结果你自己不声不响回了家。”
周围的对她的议论声渐渐消失,安静了一瞬又将矛头对准了周母。
“我就说这个婆婆看着面恶不是个善茬,摊上这么个搬弄是非的婆婆,乔工程师这么多年真是太苦了……”
谎言被戳破,周母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一只手捂上胸口,另一只手指着她颤啊颤‘你’了半天都你不出个下文。
周母白眼一翻,作势就要晕过去。
她冷眼看着装腔作势的周母:“附近就有医院,不过疆北医疗资源紧张,无故占用医疗资源也不知道会判几年……”
她故意说的严重,果然周母一听要坐牢立马清醒了过来:“我儿子是营长,谁敢让我坐牢!”
周母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是变相地承认了她在装病的事实。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不屑的轻声倒喝。
周母的脸色瞬间涨红,似乎也回过神来了:“那你吃我儿的用我儿的总不能否认了吧?”
“时之景的钱花在哪儿你不比我清楚吗?我有工作,有父母给的嫁妆,我可没吃你们家一粒米。”她可不背这莫须有的锅。
周母似乎还想闹,眼神往她身后一瞟却换了另一幅态度。
“儿啊!早说你媳妇儿不欢迎我们,我也就不来了啊……老娘我千里迢迢赶过来照顾你们,现在连门都不让进呦……”
乔书意看到周母的反应,心里顿时一紧。
回头看去,时之景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脸色黑得如同英雄牌的墨汁一样,他身后还跟着满脸尴尬的蒋娇娇母子。
周母趴在他身上哭哭啼啼,时之景轻拍着周母的后背,就那样看着她。
“书意。”时之景叫她,“我们回屋再说吧。”
“好。”正巧她也累了,被人当猴看的感受并不好。
进了屋,周母依然在哭哭啼啼,蒋娇娇也局促地贴着门边站着。
她们这模样就好像她对她们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
“书意,妈年纪大了心脏不好,你少和妈吵些架好不好?”时之景扶着周母坐下。
乔书意刚想反驳,却又听时之景对周母说。
“妈,你也是的,书意这么多年对您的好你都看不见吗?您就别闹了行吗?”
周母刚涌上来的得意之色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反问时之景:“你不信妈?你去信那个外姓人?”
见时之景脸上的神情不像开玩笑,周母猛地一拍大腿:“哎呦~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娘还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思……”
时之景却是直接打断了周母的动作:“妈,我们这么多年怎么对您的您心里清楚,什么吃的用的我们都是最先紧着您用的,您可不能昧着良心说谎话啊。”
周母见这招没用,偷偷看了眼时之景又看了看乔书意,才不情不愿打着哈哈道:“是娘老糊涂,记岔了。”
说着微微背过身去彻底闭上了嘴。
屋子里安静下来,乔书意眼神微动,她以为这次时之景一定还会像以前一样向着周母。
可没想到这次他居然会帮着她说话,乔书意心底的某块柔软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第24章
时之景安抚好周母之后朝她走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解释道。
“妈来的突然,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嫂子一通知我,我就立马赶来了,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她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时之景满眼真诚。
“那天晚上我回去仔细想了想,我们之间的沟通太少了,我总是做着自以为对你好的事,但却忘了你需不需要。”
“我不知道你想要的,你也猜不到我心中所想,我们就这样误会了五年,我不希望我们以后仍然这样互相猜下去,所以我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她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总有些不真实感。
她被伤害久了,早已经习惯了希望落空,当真实降临在她身上时她反而有些患得患失。
时之景向来不是个善于为他人考虑的人,她不相信仅仅只是那晚的一番话就让他意识到这些,她更愿意相信时之景有求于她。
她想起周母在小院门口说的话,问道:“所以妈住哪里?”
时之景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我会给她们安排地方的。”
她松了口气,心里暗自摇头,果然还是自己想多了,或许他只是单纯的想要修复她们之间的关系而已。
乔书意这口气还没完全松掉,就听时之景的声音重新响起。
“但是宿舍申请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想还是让她们住在你这里,也好有个照应……”
“不行。”她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周母是个难缠的性子,周平安正是人嫌狗憎的年纪,蒋娇娇虽说性格不错但是到底和自己有过节,要她和她们住一起,她心里不舒服。
“书意,她们只是住一阵子,等家属院的房子申请下来就会搬走……”时之景柔声劝道。
“算了吧之景,书意不愿意帮忙我们也别逼她了,我和平安去外面凑活两晚也可以的,就是婆婆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折腾。”蒋娇娇满脸愧色。
“妈妈,我不要睡外面,我要睡床!”周平安满脸写着不高兴,跑到周母面前喊道,“奶奶,平安要睡床!”
周母慈爱地摸了摸周平安的头:“好好,咱们平安睡床,昂。”
说完,转头又对着她阴阳怪气道:“我刚看见院子外面有几个草垛,我和娇娇睡在那里就成,平安还在长身体还请乔工程师赏我们一床被子盖盖。”
院子里的草垛是露天的,而且又糙又少,根本不能睡人,这话就是故意说给时之景听的。
果然,时之景一听,脸上的温柔瞬间隐退了大半。
他说:“这怎么行,外面哪能住人,书意的院子这么大不至于连一间房都分不出来。”
时之景拍了拍她的手:“书意,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大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就匀一间屋子给她们,好不好?”
顿了顿他悄悄伏在她耳边道:“如果你实在不想和她们住一起,也可以先搬去家属院,等她们院子下来了,你再回来怎么样?”
乔书意听着这话,心都凉透了,看似安排完美,可这是她的房子,时之景不仅没问过她这个房主的意见,甚至还想让她搬走。
即使刚才说的再好听,他依旧没把她真正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
第25章
她从时之景手里抽回手,嘴角挂上一抹淡淡的嘲讽,刚想开口,却发现周母已经在把东西往家里搬。
她心头猛地一跳,以周母的性子,只要这间房子让她住了进来,再想让她搬走可就难了。
那时才是真真正正的请神容易送神难。
她上前想要阻止,可她力气到底比不过常年干农活的周母,一时没有防备竟然被周母推倒在地。
时之景在背后扶了她一把才不至于摔在地上,她和他对视一眼还想起身阻止,却听见门口传来阵阵敲门声。
“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赵刚笔直的站在院子门口手里还牵着满脸好奇的阿曼。
这一耽搁,周母已经把东西搬了进去,她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招待赵刚父女。
“你们怎么来了?”时之景有些疑惑。
赵刚走进来:“阿曼一直吵着要来玩,这不一听说乔妹子忙完就非拉着我送她过来嘛。”
阿曼松开赵刚的手挽住乔书意:“周……乔阿姨你家好大呀。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她有些诧异,满打满算她也只和阿曼见了两面,一起睡觉未免太亲密了些……
赵刚在一旁挠挠头向她解释道:“阿曼她见到好看的人都这样说,别搭理她就行,乔妹子你别介意啊。”
“没关系。”她一向对懂礼貌的人很宽容。
阿曼不开兴地撅着嘴:“我认真的,乔阿姨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吗?明天刚好可以一起出去玩,我都好久没出过门了。”
乔书意为难地看她一眼,又看了看赵刚。
他们这种身份的家属真的可以随便出去玩吗?
赵刚冲她点了点头:“在附近逛逛还是挺安全的,如果妹子你不介意的话,阿曼今晚也可以留在这里。”
她看着阿曼眼里的渴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会好好照顾好她的。”
时之景迟疑地看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很快被赵刚拽走。
“妹子,借你家时营长用一用,阿曼就拜托你照顾了。”
乔书意看着两个人离开被背影,总觉得有些心慌。
他们最近好像很忙……
或许是她的错觉吧,也有可能是时之景刚来这边在忙着适应新的训练安排呢?
“啊!”
一声惊呼拉回了她的思绪。
她顺着声源看去,阿曼正跌坐在地上,她的面前是满脸不虞的周母以及抱着周平安轻哄的蒋娇娇。
“哪里来的小赔钱货?吓到我孙子你赔得起吗?赶快道歉!”周母插着腰就要抬脚往阿曼身上踹过去。
“你敢!”情急之下乔书意也顾不得教养,大声呵斥。
周母被她吓得一激灵,高高抬起的脚又放了回去,浑浊的眼睛在她和阿曼身上来回扫视。
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突然朝她走来,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响彻整个院子。
不仅乔书意呆住了,就连一直抽泣的周平安也不哭了,瞪大了眼睛看向这边。
跌坐在地的阿曼率先反应过来,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到乔书意面前,狠狠推了一把周母。
“你凭什么打乔阿姨!”
第26章
周母作势也要来推阿曼,乔书意此时也回了神,她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痛连忙伸手把阿曼护在身后。
“婆婆这是什么意思,住着我的房子还要打我的人吗?”
“你的人?”周母瞬间就像吃了炸药语调拔高了好几个度,“我就知道你这样妖妖娆娆的不是好女人!竟然真的敢给我儿带帽子!”
可真是好大一口锅!
军婚婚内出轨,这个罪名一旦坐实了,她不仅职业生涯到头了,严重的甚至还要被判刑背上案底,让她整个家族都蒙羞!
她彻底黑了脸,但碍于还有外人在,只能勉强压下怒气道:“造谣是犯法的,您这种行为算抹黑军人,更是罪加一等。”
见她反应不大,周母像是捏住了她的把柄似的洋洋得意:“你敢做不敢认吗?这个小赔钱货要不是你的种,你为什么这么护着她?”
看着周母那自作聪明的模样,她突然觉得和这种人争很没意思,于是她假意缓和脸色故作担忧。
“阿曼是时之景战友的孩子,只是过来玩两天就被您扣上这样一顶帽子,也不知道您这样造谣军人倒时会受到什么处罚……”
周母果然脸色一变:“她这样的能是我儿战友的孩子?”
“是与不是,等时之景回来问问不就知道了?”她干脆转过身不再看周母。
周母被她的态度吓到,一时之间也不敢再多嘴,双方难得安静下来和平共处。
可惜这种安稳的时间只过了一晚上。
第二天清晨。
秋千架旁,周平安和阿曼又吵开了。
“我二叔是营长,这个秋千就该给我坐!”周平安看着坐在秋上的阿曼嚷嚷。
阿曼也有些不满:“我先来的当然是我先坐。”
“我二叔以后就是我爸爸,我是营长的孩子,我官比你大,你得让着我!”见阿曼不动,周平安竟然上手去推她。
乔书意听着周平安的话忍不住拧紧了眉头。
周平安小小年纪不学好,怎么全学了一些纨绔子弟攀比权势的做派?若是在北京他这样做或许有人会给时之景三分薄面让着他。
可现在是在疆北,大肆宣扬军属身份反而不安全。
她拉住周平安:“在这里不能用权势压人,尤其是你周二叔,知道吗?”
周平安看见她,胡乱地挥舞着手:“为什么不行,你就是嫉妒周二叔对我好!”
说着,他挥开她的手跑开了。
“奶奶,她嫉妒二叔对我好,不让我认二叔!”周平安冲进周母怀里哭得抽抽搭搭。
周母愤怒地看着她:“平安和之景那是血浓于水亲叔侄,谁来都分不开!”
她耐着性子解释道:“不是不让他认,这里情况特殊,不能总是把时之景搬出来,容易出事。”
“能出什么事,之景是他亲叔叔为什么不能说,我看平安说的对,你就是见不得我儿和我孙儿好!”周母大喊大叫。
“你也别老吓我,我去打听过了,事情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乔书意只觉得自己脑袋突突地跳。
她似乎知道周平安这种泼皮无赖的性格怎么养成的了。
“婆婆……”事关重大,她还想再劝。
周母却直接带着周平安走了。
她看着祖孙俩离开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周母对她意见很深,根本听不进她的话。
好言难劝该死鬼,这件棘手的事情还是交给时之景来吧。
第27章
可惜还没等到时之景下训和他说这件事,家里就传来噩耗。
周平安和阿曼都失踪了!
“听附近的人说,是有好几个蒙面的灰衣人开着面包车把他们迷晕强行掳走的。”蒋娇娇红着眼睛,“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报警了吗?”乔书意问。
蒋娇娇点点头:“报了。警察说线索不多,破案需要时间。”
周母突然猛拍大腿,一副恼恨地模样:“哎呦~我可怜的乖孙,怎么出去玩一圈就变成这样了。”
“出去玩?去了哪里?”乔书意想起之前周平安仗势欺人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冒出来。
周母只顾着哭嚎,蒋娇娇解释道:“是星星游乐园。平安闹着要去玩,婆婆就带着他去了,那个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去了。”
乔书意的脸色越听越沉,星星游乐园离这里虽然不远,但恰恰是她宿舍安保和驻地军都无暇顾及的地方。
每年都有孩子在那里失踪,所以即使票价一降再降也很少有人愿意去玩。
这次怕又是周母贪小便宜才带着孩子过去。
“书意,你和妈了说最近不太平,让她别走远吗?”时之景匆匆过赶来,后面还跟着焦急的赵刚夫妇。
她点点头:“说过,但是她听不进我的话,今天去驻地也是为了和你说这件事。”
如果她在家是绝对不会允许两个孩子去那么不安全的地方的。
时之景脸上带了怒意:“妈!我不是叮嘱过你这里不比北京,一切都听书意安排吗?您是怎么答应我的?”
周母被他吓得一哆嗦,心虚地转过身:“我这不是觉得孩子们压抑太久了,带他们出去放松放松,这也有错吗?”
眼看着他们母子要开始争论,乔书意赶紧出来打圆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孩子,剩下的回来再说吧。”
赵刚夫妇和蒋娇娇在一旁连连点头。
“可我们没有线索,该从哪里找起?”时之景眉头紧的几乎都能夹死苍蝇。
正一筹莫展之际,安保敲响了她的院门。
“乔工程师,有个人特意交代我要把这封信转交给您。”
她接过来一看,纸上只有一行大字。
“送给你们的礼物,别客气~”
随着纸张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两节长短不一的手指。
“这是阿曼的尾指。”赵刚捡起那节稍长些的尾指,声音抖得厉害。
如果这是阿曼的,那……
她的目光落在被蒋娇娇捡起的另一节手指上。
“这是平安的。”蒋娇娇脸上满是满是泪水。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滞,悲伤笼罩了整间屋子。
乔书意喉咙发紧,像是堵了团棉花。
她转身抓住安保:“给你送信的那个人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安保摇摇头:“他全身都裹在黑色布料里,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但是我看见他往西南方向去了。”
再往下问,也问不出什么,她只能颓然地松开手,屋子里又重新陷入安静中。
即使再不喜欢蒋娇娇一家和周母,现在也是真心实意为周平安和阿曼担忧。
那么小的孩子他们的人居然也下得了手!
一声尖叫划破寂静,她扭头一看,周母受不了这个刺激,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第28章
泪水模糊了眼睛,她伸手揉了揉却发现女眷们也像她一样哭得厉害。
蒋娇娇伏在桌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赵刚眼眶通红安慰着怀里小声啜泣的妻子。
就连见惯了生死的时之景声音也有些哽咽:“是动乱分子,我们要抓紧向驻地汇报调派人手,以免有更多人受伤。”
“你留在这里照顾妈和嫂子们,等有消息我们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时之景说完,拉着赵刚大步朝门外走去。
驻军常年和动乱分子打交道,而现在又有了时之景这员猛将,不出一天就已经查出了他们的据点,一锅端掉。
乔书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重重的舒了一口气。
她问道:“那阿曼和周平安呢?他们还好吗?”
“他们很好,我带你去看看吧。”报信的士兵突然脸色一变,拿出一块帕子捂上了她的口鼻。
帕子里有蒙汗药!
她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吸入了大量的蒙汗药,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旁边是昏睡着的阿曼和周平安,两个孩子脸上全是一道道干涸的泪痕,眉头皱得紧巴巴的。
她艰难地坐起身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四面八方全是松散的泥土,只有她们脚下的一小块地被清了个小小的空间出来。
前面一人宽的缝隙里透来一丝丝光亮,才让这块地显得没有那么黑漆漆的。
多年的职业素养告诉她,这里应该是个坍塌废弃的隧道。
她努力往前挪,想利用前面那块尖锐的石子磨开绳子,去发现泥土湿软,根本没法前进半步。
恰在这时候阿曼嘤咛着醒了。
乔书意的动作一顿——她看见了阿曼脸侧深可见骨的伤痕。
阿曼看见她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周阿姨,我好痛……”
她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周平安也醒了,他和阿曼着哭声此起彼伏。
洞口传来一声谩骂:“他娘的再吵吵老子立马做掉你们!”
两个孩子听见这道声音立马止住了哭声。
阿曼小心翼翼地挪到她身边,悄悄地说着:“就是这个坏人打我们还砍了我们的手,他还脱我的衣服,周阿姨我们好怕……”
闻言,乔书意心里猛地一沉:“他有没有对你做别的?”
阿曼摇头:“没有,当时弟弟咬了他,他就打弟弟去了,还多砍了弟弟的一节手指……”
她心里一惊,扭头看向周平安,他右手小指和无名指处空空如也,整只手也血肉模糊,一眼就能看出他当时遭受了怎么样的虐待。
真是畜生!连半大的孩子都不放过!
即使当时看到那封信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当她亲眼所见孩子的样子的时候仍然忍不住暗骂一声。
她又努力挪了挪,把那块锋利的石头死死攥在手上。
“老大,军队已经到了山脚下了,我们该怎么办?”外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接着刚刚威胁他们的人低低咒骂了一声。
“把里面的三个人带上,我们出去会会他们。”
第29章
山脚下。
那个被叫老大的男人拿着枪抵住她的脑门,对着远处的军队高喊:“人我可以给你们,但我们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时之景往前走了两步。
‘老大’立刻拖着她后退一大步,枪口指向时之景:“你们别过来,过来一步就我就杀一个人!”
这群动乱分子不图钱不图色,他们说的出口也能做的出手。
时之景停住了脚步:“我们不动,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我们要一辆车,我们安全到达边境之后就会放了他们。”‘老大’回道。
时之景迟疑下来。
‘老大’手里的枪口死死抵着乔书意的太阳穴,他阴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说话。”
她还没有动,却清楚地听见旁边两道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爸爸救我!”
“二叔救我!”
眼角的余光里,两个孩子也被人用枪威胁着,泪痕未干的脸上又挂上了新的泪珠。
赵刚冲上前来喊道:“我们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但是你得先还一个人给我们,不然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们是真心还是假意?”
‘老大’沉吟了一会儿:“可以,你们要谁?”
乔书意垂下了眼睛,攥在手里的尖锐石子握得更紧了些。
驻军是不可能让这些动乱分子逃出境内,也就是说留下来的两个人的死亡可能大幅度提高,甚至有可能直接丧命在边界……
而她们三个一个是时之景最喜欢的侄儿,一个是赵刚亲女儿,怎也轮不到她,她若想活命只能靠自己。
“我们要你手里那个!”时之景指着她说。
乔书意一愣,她怎么也想到时之景会选她,而一旁的赵刚虽然满脸悲伤却也没有阻止。
“不行!”‘老大’立刻反驳,警惕道,“我调查过,她是铁路总工程师,有她你们才会有所顾忌。”
她抬眼看过去,对面的时之景和赵刚显然脸色黑了下去,看起来像是被猜中了心思。
“那就那个男孩。”时之景又换了方向,指向了周平安。
这次人质交换的很顺利。
军队也如约准备了辆车把他们送到边境。
时之景和赵刚两个人死死盯着她们所在的方向。
在‘老大’即将坐进车里的一瞬间,乔书意转身把手里的石子压进‘老大’心口,阿曼也抬腿踢上了身后之人的胯。
几声枪响过后,绑住她和阿曼的两个人已经倒了地。
动乱分子没了主心骨很快被军队制服。
乔书意看着地上被一枪毙命的‘老大’,紧张死死扼住她的喉咙,心跳的像筛糠一样快,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
她不敢想如果时之景的枪不够快,她是不是就像现在的‘老大’一样没了气息……
她被时之景抱在怀里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乔书意鼻尖一酸,多年的委屈连着这几天的担惊受怕一股脑的全哭了出来。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赵刚的声音穿过时之景的阻挡传进她的耳朵里。
她从时之景怀里抬起头,看见被赵刚抱在怀里昏迷不醒的阿曼,“她怎么样了?”
赵刚把阿曼掂了掂抱得更紧了些,轻轻叹了口气:“惊吓过度,晕了过去。”
时之景也适时插嘴:“虽然她从小接受军队的防身术训练,但毕竟年纪太小,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乔书意闻言,长舒一口气,眼前一黑竟也晕了过去。
第30章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一定要让我儿媳醒过来啊……”
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碎碎念在乔书意耳边环绕,吵得她头痛的厉害。
“好吵……”
耳边的声音顿时消失,有一道阴影附在她眼前,带起一阵强烈的风。
她忍不住睁开眼,周母一张放大版的脸占据了她整个视野,原本有些迷糊的神志瞬间回笼。
“你做什么?”
或许刚清醒她的声音有些小周母没有听见,她皱着眉看着周母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搪瓷缸。
周母满脸欣喜:“你醒了,饿不饿?我给你煮了些粥,要不要垫垫肚子?”
她强撑着坐起身,看着忙前忙后的周母不由得看了看窗外的太阳。
一切照旧,难道是在做梦?她又掐了掐大腿,有些痛,看来是现实……
乔书意眼里的疑惑更甚,周母以前看见她从来都是火药味十足,那眼神恨不得刀了她,现在不仅和和气气的,居然还主动照顾她?
她有些迟疑的开口:“您这是……”
周母被她问得一僵,下意识往旁边看过去:“以前是妈对不起你,对你有偏见,但是你放心以后妈一定把你当亲女儿一样对待!”
她顺着周母的视线看过去,时之景正在一旁的桌子前面削苹果。
见她看他,他把手里的苹果分成小块递到她面前:“妈因为没听你的话害得平安那么惨,又害得你差点丧命,她心里愧疚,想和你道歉。”
她拿起一小块苹果放进嘴里,抬眼看着时之景,心中思绪变化万千。
周母的变化或许不单单因为这个,还有他的态度。
以前她就知道周母是颗墙头草,没什么主见听风就是雨,不喜欢自己就是因为她这张看起来就不安分的脸。
但更多的是时之景对她的不闻不问,周母对蒋娇娇一家的喜欢不仅仅基于周平安更是因为时之景对他们好。
现在应该是时之景对周母说了什么,她的态度才会变得这么大……
乔书意沉默地吃着苹果,即使周母现在给她道歉,也弥补不了她对她造成的伤害,周母对她做的那些事跟不可能一笔勾销。
她并不想原谅周母……
见她沉默,周母尴尬的笑笑:“妈把粥放在这里了,饿了的话随时都能吃,我去平安那边看看去。”
说着,周母放下搪瓷缸局促地站起身,在衣服上擦擦手离开了。
“你会不会怪我不原谅她。”静默良久,她才开口。
时之景摇摇头:“你没有原谅她的义务,要是你觉得她在这里你不开心了,过两天我就在外面给她找个房子先住着。”
她有些诧异,之前她那样剧烈反对时之景都强行让周母搬进来,怎么这回却主动提起?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时之景沉默了好久才继续道:“对不起,我当时不知道妈和你之间的关系到了那种地步,强行要求你们住在一起是我的错。”
“等平安的伤势好一些我会把他们都送回去,不会有人再来打扰我们。”
“对不起,我以后都不会再逼你了……”
乔书意拿着苹果的手微微一颤:“好。”
如果是这样,如果只有他们两个,她或许可以重新接受时之景吧……
第31章
“书意。”蒋娇娇站在门口,“我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乔书意下意识看向时之景,她不认为她和蒋娇娇能有什么话说,理所当然的以为蒋娇娇在叫他。
时之景却会错了意,起身点了点头出去了。
“对不起……”
又是熟悉的开场白,乔书意微微蹙起了眉,今天是什么适合道歉的日子吗?怎么张口就是这样一句话。
蒋娇娇没有注意到她的脸色,自顾自地说下去。
“因为我的存在给你和时营长造成了很多误会,以前我不是故意要插足你们的婚姻,我只想靠时营长的救济活下去,那时我说改嫁也是真心想改嫁。”
“那时的话也是出自真心的,可是我没想到遇上个人渣,对我和平安动辄打骂,我们受不了了就去找了时营长帮忙离婚。”
“离婚后我发现你已经打了离婚报告,我以为你们两个没有可能了,时营长人又那么好我就动了心思,教平安喊他爸爸……”
说到后面,蒋娇娇满脸愧色。
她抽出一条帕子递给蒋娇娇,神色复杂:“你喜欢他去争取就是了,我不会阻碍你们的。”
谁知道蒋娇娇更激动了。
她说:“我不是来和你宣示主权的,我知道你对他有怨不肯接受他,所以我来解释我们的关系,你以为他主动接济我,其实是我求着他要来的。”
乔书意脑中像是被重锤砸过,突然一片空白。
原来她竟然和时之景误会了这么多年吗?
她下意识反驳:“他对你们的关心总作不了假。”
蒋娇娇拿着帕子擦泪:“那也是我用他哥哥的人情得来的,当年他们家里穷,他哥哥主动辍学供养他读书,当年部队的体检费也是他哥哥一分一分凑出来的……”
“他对他哥哥有愧,每当我抬出他哥哥他就做不到袖手旁观。”
“这次住你的院子也是我向婆婆提议的,他愿意为了你远赴疆北肯定会常来你的院子,我以为只要能见到他就有机会……”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和我说这些,你不怕我和他重归于好吗?”她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消息震得有些麻木。
蒋娇娇摇了摇头:“我看明白了,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你,心里容不下其他人,你冒死救了我的平安我也不能再和你抢丈夫,以前是我不对,希望你以后能和他好好的。”
“等平安伤好了,我也就回北京去了……”
乔书意刚从惊吓中清醒,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这么多消息,等她回神的时候蒋娇娇已经走了,手边是蒋娇娇留下的一叠厚厚的大团圆。
她盯着它,脑中思绪纷杂。
这些钱看起来像是蒋娇娇所有的积蓄,她把这些都给了她,以后该怎么过?
“哪里来的这么多大团圆?”时之景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她看着时之景:“蒋娇娇给的。”
时之景脸色一僵:“她不是还欠着外债,怎么攒下这么多钱的?”
“所以我以为你主动给的津贴其实是蒋娇娇求过去的?”乔书意垂下眼睛,“为什么不和我说?”
她也不是那么不通人情的人,如果和她说说,或许她也能补贴一些,他们之间也根本不会有误会。
“哥哥一家困难,嫂子丧夫后活得更艰难,我想他们应该不愿意把自己拮据的一面宣扬的人尽皆知。”时之景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都过去了……”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拿起床上的大团圆,递给时之景。
“给嫂子送过去吧,我们也不缺这一些。”
(全文完)